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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S|佩艾】春日遲


01.
迴旋、迴旋,然後迴旋。
髮絲飛揚帶起空氣流動,空氣流動又帶起髮絲,從腳尖到髮頂,與之一起溺在空氣裡,迴旋而迴旋。

睜眼所見之世界在瞬間的轉動中模糊成線,索性閉眼,閉眼不去感受一種迷幻的暈眩。然後,在靜止時手臂畫出一道美麗弧線時雙目微睜。視線迷濛的像是在凝視著某個深愛著的誰,又像得不到般,倉促收回。

腳尖觸地然後帶起身體的每一個節點,舒展、又勾回,樂音在目光隨著指尖仰望的最後一瞬間隱沒,然後休止符畫下,再沒有聲、也沒有動靜。

艾麗亞維持著最終的姿勢靜止了五秒,才微喘著站直了身。
從乾淨的地面上拾起毛巾與水壺時她抬頭望了下掛在牆面高處的鐘,沒有秒針滴答響的噪,時針與分針卻都默默地緩慢移動到了宣告結束的時點。
她扭開水瓶,抬手仰頭,感受到了常溫的飲用水滑過乾燥喉嚨的溫潤。艾麗亞再次彎身拾起擱置在地上的鑰匙,環視了一圈,然後走向唯一一扇通往走廊的門,拉開又關上後,是落鎖的聲音。


02.
將自己梳洗完畢後艾麗亞拾起包包踏上長長的走廊,帶有跟的鞋撞擊瓷磚地面,廊裡響起了回音。她走得不快卻也不慢,對自己而言最為舒適的速率。

走廊的盡頭是建築物的正門,從一大面落地玻璃外灑進的陽光也點滴灑進未開燈的廊。艾麗亞才開始在走廊的尾端感受到一點陽光照耀的溫暖,下一秒,就已經是盡頭。
比起走廊還要開闊許多的空間因整面的透明玻璃而受到陽光的洗禮,明亮而潔淨的空間唯一吸引她目光的是已然習慣的存在。她看向掛在右方做裝飾用的巨幅的畫,以及站在畫前,一如既往背對著她凝視著畫的人。艾麗亞向自己視線的方向走了幾步,安靜的空間裡躁動的依然是鞋跟的聲音。

喀、喀、喀。明明是如此清脆而獨特的聲響。
傳到耳邊後,卻好似變成了某種心跳的頻率。

「真是鍥而不捨呢,不知名的怪盜先生。」

聲帶開始震動後,心跳的聲音就聽不見了。沒有呼吸的聲音,沒有髮絲擺動摩擦衣袖的聲音。能夠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嗓音。
她明明不緊張的。

望著畫的男子在艾麗亞結束話語時轉過身,俊俏的面容泛著笑意,他點頭致意。

「下午好,艾麗亞小姐。今天妳的微笑依然美麗。」

艾麗亞隨意地回了一個笑。
踏步時逐漸緊繃的心因為慣常的讚揚及聲調終於鬆了一些。心臟的某處因為什麼而有了波動,波動卻總是這樣稍縱即逝的令她難以探尋為什麼。
便只好尋常微笑。

「無論你造訪多少次,我都不會交出這幅畫的。」

她看著男子原先就勾起的嘴角揚起了更大的弧度,因笑容而微微瞇起的雙眼令她有些移不開目光。他不避諱她的視線,笑容相對。

「那麼……讓我們拭目以待?」


03.
道別之後歸家的路途上,艾麗亞想起這已是他們相識的第二個月。
每次練習時的造訪經過時間而凝煉成一種習慣,一種飄忽而莫名的默契。她從未掩飾過對他造訪的期待,而他也從未收斂過對她禮貌卻又親近的關注。

他們總是交談,對視、微笑,然後告別。
他彷彿對她瞭若指掌,縱然她對他好像是那樣的一無所知。


所有的重逢都像是一種偶然,一天一天,推回至初遇。
第一次參加的畫展,只看一眼就被吸引的一幅畫。她不過是走近,卻再也移不開目光。揮灑了半張畫布的紫色比豔陽還耀眼,不刺目卻奪目,一大片薰衣草田的描摹像一場恬淡的盛世,溫和的張狂,扯著她的心跳讓呼吸都有些凝滯。
艾麗亞第一眼就愛上那幅畫,愛上那股讓她的心一瞬間顫動的瑰麗。明明是如此平和的畫,卻帶著掠奪人心的魔力。隱隱約約有什麼透過一幅畫傳達到了她的心上,但她無法解讀。

望了許久許久,她才感受到身後有目光。
所以她回頭,然後看見他。

她不記得看到他那瞬間的全部印象,只記得那不張揚的金髮,和一雙深沉而美麗的紫瞳,投射出的視線和回頭之前的她是同個方向。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開口了,或許是對到那視線的瞬間,突然覺得必須要說些什麼,又或者,只是想為自己因一幅畫而澎湃的心跳尋一個同樣的理由。

「你喜歡這幅畫嗎?」

她聽見自己問,語氣動搖的不像是自己。
男子沒有即刻答覆,卻也沒有停頓到不合適的時間端點。他禮貌地對她微笑,最剛好的陌生親切,視線卻專注而認真。

「喜歡。」

彷彿因為共感所以下意識的答覆一個笑,艾麗亞發自內心覺得喜悅。喜悅於一種美好的感情有人有所共鳴,喜悅於一種人與畫、人與人之間不可多得的緣分。

「好巧,我也很喜歡。」

所有的相遇都純粹,純粹的、至今都像是昨天。


04.
喜歡是一種很簡單的情緒,但有關於它的所有決定都很難。
艾麗亞從畫展的開始,一直猶豫到它的結束,才終於決定購下那幅畫。

那一日她仔細審視了白紙上黑字所撰寫的所有細節後,才在密密麻麻的紙張上小心翼翼地簽下名字以及運送住址。像了卻一樁心頭大事重重嘆了一口氣後,艾麗亞抬頭。那瞬間她看見了雪白的襯衫,下意識地目光上移,她看見他,聽見他對她說好巧,然後就看著他凝視著自己手中的筆和剛剛落款的紙,嘴角流瀉輕輕一聲嘆息。

「原來是妳買走了。」

她帶著歉意一笑。

「不好意思。」

男子搖搖頭,面對她的笑容裡沒了剛才複雜的感嘆,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被一聲叫喚阻斷。有人叫他,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模糊糊的,他卻還是聽到而向聲源方向揮了揮手。他轉過頭,點點頭向她道別。而她還是以笑容回應,然後目光隨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走遠直至身影都不見。

那天之後的很多時刻,艾麗亞都在想,或許那時候,應該更努力將別人喊他的聲音,聽得更清楚一些。
那麼至少她會知道,如果再次相逢,她該用什麼名字來呼喚他。


05.
畫被運送到她的舞蹈工作室的那天,天氣雖涼,太陽的照耀卻溫和的很剛好。
艾麗亞看著被工作人員仔細掛好的畫,滿足感不言而喻。明亮的空間彷彿因畫布上的薰衣草而更加明亮,畫布傳不出香氣,卻已足夠令人舒心。

然後第二天,她就迎來他的造訪。

工作室原就因租借而供他人在開放時段任意出入,進入走廊前有管理,但前台的整片空間、陽光透過玻璃能照耀到的地方,都屬於自由。
她正是在那自由的光裡,看見站在側邊凝視著畫的他。

她應該要覺得害怕,能夠被尋到的可能性雖非零卻也絕不是一百。她應當要保持警戒,只因過多的巧合只意味著危險。
所以她確實警戒了,小心翼翼編織著字句、聯繫著幾種謹慎的互動。對方也聽的明白,卻沒說什麼也沒有給予解釋,只是笑得一如前幾次的剛好和自然,似是也在小心翼翼的、試圖傳達出不過於冒昧的善意訊息。

她詢問他姓名,他說他給不出足夠讓她呼喚的名字。
她說他這種執著於畫的舉動彷彿竊賊,窺視著寶物、伺機而動。所以當她詢問他如何得知她身處何處,他只答,因為身為怪盜,對寶物的一切必當無所不知。
姓名不明、身分不明、職業不明,全身上下不明到或許連外顯性別都值得懷疑。
如此陌生而危險的人。

艾麗亞並不擅於解讀,也不善於看人。涉世不深不淺、見過的人不少不多,她的目光不犀利,也沒有什麼籌碼可以拿來豪賭。
但若她的心,願意讓她憑著直覺去相信一次眼前之人所表現出的善意,她願意一試。

只因那雙耀著深沉紫色的雙瞳,和畫布裡株株薰衣草閃爍的光,那麼相像。


06.
畫被竊的那天,是他們相識後半年。
艾麗亞在結束與員警通電話後的好一會兒,才記得在夜深人靜的時刻整理心思,換好衣物出門。

沿著熟悉的路途到達熟悉的工作室時舉目所見已是滿目瘡痍到不甚熟悉的樣子,原先透明而潔淨的玻璃從某個定點為中心向外碎裂,裡裡外外都落成一地的碎片宣示著其先前明顯被重物敲擊過不止一兩次的慘烈。負責管理前台也負責為工作室上鎖後拉下鐵門的少女看見她的抵達,急急忙忙地向她奔來。還未在她身前站穩就急著彎身,眼淚無法抵抗引力而落到地面,點點滴滴在柏油路上都沒有痕跡。耳邊只有清亮的嗓音不斷道歉的聲音,自責的話語一句又一句,和著哽咽的聲音讓她聽了都有些心疼。

艾麗亞愣了下,好像想做些什麼心卻沒有跟上一般,幾秒後才回過神說著沒關係。她扶起少女,擦了擦她滿是淚痕的臉頰。冷風把以往充滿朝氣的少女都吹涼了,肩膀顫抖著,難以分辨究竟是吹了過久的風還是哭到抽咽。她看著少女,最後還是只說了句天冷,記得加件衣裳,就目送她走遠,消失在視線尾端。
艾麗亞望了很久,少女的身影早就看不見了,但她還是很久後才記得轉身。面向自己已經千瘡百孔的所有,艾麗亞看著仍碎在路面上的玻璃,一片一片,在月光下折射著月光,各個角度都刺痛她的眼睛。
她禁不住的閉眼。眉頭在閉眼剎那鎖的死緊,卻又在轉瞬間鬆懈。頓了許久,吐了口長長的氣,艾麗亞微微偏頭,才緩緩睜開眼睛。
明明春天已到,夜晚卻還是太涼了。
吹得她整顆心都是涼的。


07.
從警局歸來後,艾麗亞稍稍整理了一下環境。柏油路面上的玻璃碎片被她仔細地掃除,雖然不甚完美,但想來已不會有刺傷路人的危險。
那也已是她能做到的全部。

艾麗亞在放回掃具後,走回平日溫暖的前台。沒有多想,卻也沒有走向歸家的方向,她只是輕輕地走到沙發區,在長沙發的中間落座。面向外頭,是一個能直視美麗月色的好位置。
春天夜晚的月色其實很美很柔,若是靜靜看著不作他想,心裡應當能覺得平淡。然而往右一看,除了畫框磨過的痕跡外,牆面一片空曠。
又該如何覺得平淡呢?

艾麗亞閉上眼,深夜時段其實早已令她疲憊,但她不怎麼想入睡。心思並不紊亂,卻很累,令人難以思考的那種困倦。
她一直闔著眼,除了偶有車子呼嘯而過的聲音喧擾,夜晚很安靜。所以單單只是鞋底劃過瓷磚地面的聲音就已足夠明顯,足夠從遠處開始,就被她聽清。
她毫無選擇,只能再次睜開眼睛。

整個夜裡,她的思考好像都跟不上自己。
所以當他在她身前停下,然後面向她蹲下的時候,她甚至都沒有想過轉頭、或者出聲。
腦袋裡轉著的唯一一個念頭,是「好累」。

「為什麼……連這樣的事你都能馬上知道……」

他沒有回答問題,也沒有笑。皺著眉的樣子看起來非常嚴肅,字字句句也飽含著認真。
他只是問她,有沒有受傷。
見她搖頭,對方皺起的眉頭才舒緩了一些,卻還是無奈,神情充滿擔憂。

「你不知道獨自一人待在剛遭竊的地方,很危險嗎?」

稍微有些嚴厲的話語聽起來卻不怎麼令人害怕。艾麗亞扯住對方伸出的手,右手的掌心覆蓋住對方的左手手背,然後另一隻手從對方掌心的方向握住。他伸出的左手被她的雙手包覆住,彼此的手在春天的夜裡都過於冰涼,卻似乎因交握而產生了一點微小的溫度。

「我最近做的危險事還少嗎?」

以問句充當回答,她意有所指的看著對方。
男子沒有反應,也不知是被她的動作還是話語影響,他愣了一會兒,才終於對她露出今日第一個笑顏。

看到他笑的當下,艾麗亞也跟著笑。心裡隱約覺得自己似乎完成了什麼必須做到的事情,鬆一口氣的感覺如此鮮明。
於是她真的如鬆口氣般嘆了氣,然而從剛才就存在的疲憊並沒有因此而舒緩,心很沉,身心都有一股太過沉重的壓迫。
她緊緊握住對方的手,然後屈身,以額頭抵著交握之處。她突然感覺到寒冷,從裡而外的,冷到她都有些顫抖。


08.

「……妳就這麼相信不是我做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問句。
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她不知道沉默之間流逝的光陰應以秒針計算或是分針甚或時針才妥當。她只是聽到熟悉的聲音帶著不熟悉的不確定感才回過神,卻無法計算自己究竟依靠了掌心中的溫度多久。
她嘆了口氣,聲音很輕。

「如果是你做的,那該有多好。」

艾麗亞還是沒有抬頭,或許是尚未平復,又或許只是真的過於疲憊。

「至少我知道,你會好好珍惜它。」

空氣中有著第一次察覺到的氣息,她低著頭,直覺說著什麼讓她勾起嘴角,卻其實不太想笑。

「別嘆氣了,會老的更快。」

因屈身而垂落的髮有被輕拂過的感覺,像是風又像是某個人的指尖,輕到像是錯覺。
她搖搖頭,卻不知道自己透過搖頭想傳達出什麼訊息。

「妳為什麼會這麼喜歡那幅畫呢?」

艾麗亞想了想,順著回憶尋找。不知何時,竟已將那幅畫看過那麼多遍,閉上眼一勾勒就是同樣一片海洋。
她沿著記憶回溯,便尋到那片將整個畫布都染紫的美麗,尋到一種悸動,比震撼淺、比感動深。
其實能給出的答案意識流的很明顯,她總是找不到最適合的措辭。明明想給出更多,出口之際卻還是什麼都沒有。

「看到畫的第一瞬間,我就愛上它了。」
與她的手相觸的手指微微地動了動。
「我想那是我能給出的……唯一一個答案。」

語罷,艾麗亞終於抬頭。無論相遇前後,她視線一直都如此直白。

「那麼你呢?怪盜先生。」
「你為什麼喜歡?」


09.
那之後,艾麗亞很長一段時間沒再見過他。

難以去定義「長」應該是多久,抽象的定義太過趨近於價值判斷。只是每當察覺那些從走廊走出時,向右望而空無一物的微妙失落感,記憶疊加而疊加,就總覺得時間已經走了這麼久。
生活並非少了誰就過不下去,只是失掉的那些精彩,在平常的日子裡,都有些悲傷。

她正是在這樣的心情下,在一步一步的調適中,在一個平凡的早上,再次看見了站在工作室大門前的他。
艾麗亞還來不及走近,他們的視線就已經對上。男子在看見她後不再隨意地背靠著牆,他站直了身,整個人面向她,然後在她終於走到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時,他說早安。

「早安……好久不見。」

艾麗亞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措辭裡揀出了好久不見送出口。對方的笑容沒什麼變化,只是看起來很疲憊,像是工作過於繁忙的那種勞苦。

「這次是來說早安的嗎?怪盜先生。」

她想著來人與平常不同的出現時間,問了出口。
對方沒有搖頭,卻給出了否定答案。

「不是,是來告別的。」

她確實愣了一下,但回應句在腦中潤過一遍,卻不算是太意外。
好像心裡早就有了底那樣的,她甚至還因為對方特地前來告別的行為感受到一絲絲喜悅。

「原來如此。」她如此答,聲調平靜。
「這裡已經沒有寶物,怪盜自然也該尋覓下一個獵物了。」

對方沒有肯定卻也沒有否定,只是笑笑。陽光灑在他金色的髮絲上,兩者一同映在她的瞳孔中,而那些光芒,確實有些過於刺眼了。
所以艾麗亞深吸了一口氣,稍微調整了目光方向。

「什麼時候離開呢?」
「今天,下午。」

答案在她話音收尾的那一刻準確的接上,她想,就像是自動回覆那樣。
於是她笑了,被自己的想法給逗笑。沒有理會對方略顯意外的困惑神情,她掃去那些莫名的沉鬱,開口相邀。

「那麼有沒有時間……收取我的餞別禮呢?」

對方的困惑更深了,但她卻沒有多說,只是邁步然後與他擦肩而過,走上階梯,推開工作室的大門。
在進門前,艾麗亞回頭望向站在原地轉身的對方,笑了笑,覺得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其實還是很溫暖,沒有那麼差。

「要進來嗎?」


10.
艾麗亞在練習室的中央站定,低頭、閉眼。已經練習過無數次的音軌在腦中同步播放著,她靜靜聽,然後在柔和的鋼琴聲從外而內響起的那瞬間,精準地開始動作。
雖然十分清楚地意識到他在注視著,思緒卻沒有跑偏。又或許,意識到被注視的這點本身就是屬於她的表演。
同時也是、獻給他的演出。

步伐很精準,沒有一點失誤,旋轉時帶起的髮絲也沒有遮蔽視線。迴旋時眼角劃過的殘影,心底微妙的如坐針氈,整個空間一直到內心深處的點點滴滴彷彿都在宣告著一種特殊的存在。
跳躍的時候,艾麗亞想起他們其中一次見面。

那時候還是冬天,夜晚的溫度很低。他們在一家平常的餐廳平常的吃了晚餐,然後就踏上了準備分別的路途,平平凡凡的。
那天晚上他們在路上走,路燈亮著,步伐踏著。沒有戴上手套的手十分冰涼,兩雙陌生的手卻還沒有學會交握。所以她以外套的口袋充當手套,看著嘴裡呼出的白氣同時希望掌心能夠再溫暖一些。
然後她走著走著就聽到路上的喧嘩,還來不及聽清些什麼,就看到天上飄下細碎的白。

「下雪了。」她下意識的說。

他說是啊,嘆息的語氣。
她驚訝的回望,卻只看到能言善道的怪盜笑了笑,稱讚起白雪與她。

明明已經習慣,也明明知道慣常的讚揚不過是他的技能。艾麗亞想,她竟還是會因此而覺得高興或羞怯,因此被轉移了注意力。
如此天真又平凡的自己啊。

她假裝抬頭看雪,眼角卻偷偷瞄向對方。嘴角的弧度沒有減退,但她還是試著去讀懂那些不太一樣的細微神情,縱然還是有些徒勞無功。
而明知故犯的對方,又是多麼狡猾的人呢?


結尾的時候,她面對著鏡子。透過鏡面清楚看見的樣子,和過去半年、或比半年更長更長,難以計數的時光裡所看見的,沒有絲毫不同。
他常常這樣對她笑,笑的很平常,卻很有魅力。帶著調笑的語調、說著體面的話,又有著不凡的面容。有著這樣的個性、這個樣子的男人,又吸引過多少的少女呢?

而她又有多特別呢?


「五月中旬有場表演,主題是等待。而這就是我的表演。」
「作為餞別禮,送給你……直到最後都不知名的怪盜先生。」

艾麗亞轉身,在直面他之前先給予一禮作為答謝。彎身的時候早已不用讀秒,就已能把時間拿捏到最剛好。
起身的時候她看見笑容,一瞬間有些晃眼。在看清之前她模模糊糊的想,對方的眼裡,好像閃著不一樣的光。

於是那瞬間,她無法遏止的問了出口。

「怪盜先生覺得,等待是什麼顏色?」

腦海中繞過千百遍的、想要詢問的問題。
並不是無法自我解答,只是如果可以,她還是想知道,他會怎麼想。

沒有給她太多胡思亂想的時間,直截了當的怪盜給予了直接的回答。

「紫色。」他說。

那瞬間她想起了什麼,卻沒有多說。
對方卻沒有就此沉默,他向前走了兩步,原本不算太近的距離被稍稍縮短了一些,但看不出縮短的意圖。

「那麼作為答覆,艾麗亞小姐也回答我一個問題吧?」

她有一瞬間沒怎麼反應過來,卻無礙她聽清問題,思考回答。

「妳覺得,愛情是什麼顏色?」

她想了很多、很多。
想到那天畫展裡五顏六色的作品,想到那天地板上的酒紅色絨毯。
想到工作室裡帶點黃色的光,想到腳下所踏的淺褐色木質地板。
她想到他金色的頭髮和紫色而美麗的雙瞳,想到那天夜裡的雪,和彷彿不離手、彈指就出現的玫瑰。
她想到他,神秘、隱約,危險而動人的色彩。

「白色。」

她想,或許這份餞別禮,送的還不算太壞。


11.

「……國內知名畫家Phantom近期在海外舉辦首場個人畫展,許多海外『粉絲』都爭相前往參觀。……」

電視新聞絮絮叨叨著近期的大事,艾麗亞一面試著自己的表演服一面聽,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

「……其中展示出了許多在國內也未曾展出過的作品,令許多無法出國參與的國內收藏者都相當扼腕……其中最具話題性的,是一幅掛在場中央的大作品,其簡介寫著描繪主題是春天的景致。然而許多人都注意到,畫中不僅有著Phantom所擅長的自然景物,還有著一位手裡抱著花束的金髮少女,和另一個人的背影。兩人的衣著主調都是白色,少女手裡捧著的花束也是白色,傳達出美麗、純潔而高尚的訊息……」

將表演服掛好後艾麗亞走回客廳,電視畫面剛好照出了整幅畫的畫面,她偷偷笑了笑,明明不會有人看見她卻還是稍微抑制了一下笑容。

「……整幅畫傳達出的溫暖讓許多收藏家大讚不已,紛紛搶標。然而據傳Phantom本人早已聲明這幅畫並不會出售……一直以來都未曾露面過的Phantom本人此次也維持了他的神祕,也讓他的作品又多了許多想像空間。……」


12.
迴旋、迴旋,然後迴旋。
紫色的裙擺在一個一個動作裡,隨著肢體揚起然後落下,等待下一次隨著空氣再次飛揚,像一顆心。

等待是什麼?

等待是金色的髮絲看似隨意盤起的樣子,被營造出的隨意而自然的模樣,其實穩而牢固,不會輕易散落、不會輕易鬆脫。
手臂向右伸出而舒展的時候她想等待是一次停頓,像身形彎曲的美麗弧度,像手臂收回時帶起的整個欲言又止的躁動。
短暫仰望又低頭的時候她的視線滑過觀眾,那瞬間她覺得等待像每一次舞動,狂放、自然而執著,自身的運行和等待一起,生活、生存。

腳尖踮起,聚光燈打下的溫度很熱,她看不見前面,但聽的到所有旋律,在世界內外鼓動。
呼吸不用一秒,睜眼需要一下子,但不急,不用急著看清。
因為等待是一隻舞,迴旋而迴旋。


謝幕的時候她勾著夥伴們的手,在深深彎腰時感覺到強烈的燈光打在裸露脖頸的恣意。雙手在下一秒捧起在熱切目光下應當接過的花束,她有些迷糊,想放手卻知道不能。
空氣很悶熱,呼吸因過高的溫度而有些不適。吸氣、吐氣,明明室內的冷氣開的那麼強,她卻還是覺得有些窒息。

再深呼吸一口氣,舒緩一次心靈。但心頭的緊迫才剛剛鬆掉,就又被一股喧嘩提起。
然後她聽到躁動,驚呼、議論、喧鬧,在瞬間溢起。
然後她就看見他。

引起騷動的不是他,是他身後捧著什麼不小物品的人。她隱約知道那是什麼,卻不重要。
她看見他,只看見他。

對方在她身前站定了,目光緊鎖著她。她覺得聚光燈實在太過刺眼,卻移不開目光。
有布料摩擦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下意識地回頭,然後在滿場的驚呼聲中看向始作俑者。
那個人笑的迷人,她第一次看他這麼笑,眼角都是笑意。

「怪盜先生。」

真好,她想。

「你找到下一個目標了嗎?」

笑著看她的人目光認真而專注,像他們每一次對視,像每一次她在他的瞳孔裡找到自己,都是那樣的讓人悸動。
然而目光中,卻又承載了比從前多了更多的心情。

「……不。」

他執起她的手,交握的手都很溫暖,他輕輕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呼吸很輕。

「我的寶物,一直都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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